阿誠把那只舊行李箱從儲藏室拖出來的時候,客廳只剩一盞小燈。再過三個月他就要搬去跟雅婷同住,兩個人都四十幾歲,各自有過一段婚姻,對婚禮沒什麼講究,只打算找個週末去登記,然後請幾個朋友吃飯。可是那天晚上他蹲在箱子前面,拉鍊拉開又拉上,反覆好幾次,最後索性坐在地板上不動了。
我問他怎麼了,他說沒事,只是東西太多不知道從哪裡收。但我們認識快二十年,他這種「沒事」我聽過太多次。我把兩罐啤酒放到茶几上,自己也坐下來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,雅婷有次聊天提到,她希望兩個人在一起之後,生活裡該有的親密不要因為年紀就慢慢變成客氣。那句話她講得很輕,阿誠卻記了很久。他不是不想,他是怕自己做不到,怕讓對方失望,也怕那種失望一講出口,關係就變了。
我
沒有馬上接話。這種事安慰幾句沒有用,說「你想太多」也只是把問題推回去。他自己先開口,說前陣子半夜睡不著,滑手機滑到一些討論,看到有人提到日本藤素,說得好像很神,底下留言又一堆互相矛盾,有人說要買,有人說別亂碰,他看完更亂。他問我,這種東西到底算什麼,是保健食品,還是藥,還是根本沒人管。
我
說我不知道,也不敢替他猜。但我告訴他,我陪我爸處理慢性病那幾年,學到一件事:凡是吃進身體的東西,最怕的不是它有沒有用,而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。包裝上寫什麼、成分標示清不清楚、來源是不是正規、有沒有跟你原本在吃的東西衝突,這些都比網路上一句「很有感」重要。阿誠聽完點點頭,說他其實也不是想靠一顆東西解決什麼,他只是想找個方向,讓自己不要一直卡在這種說不出口的焦慮裡。
後來我們聊到雅婷。我問他,你有沒有想過直接跟她講你在擔心什麼。他愣了一下,說怎麼講,講了不是很丟臉。我說,你們都要住在一起了,這種事不講,以後只會用別的方式冒出來,可能是你突然加班變多,可能是你對她某些話特別敏感,最後她只會覺得你在疏遠她,不會知道你其實是怕。他沒回話,把啤酒喝完,說他再想想。
隔幾天他傳訊息給我,說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的事。他先上網把那些講得天花亂墜的頁面全部關掉,改成去查比較正經的資料,看這類產品在台灣到底怎麼分類,哪些算食品、哪些算藥品,差別在哪裡。他發現自己之前連最基本的問題都沒搞清楚,就在擔心效果,等於跳過了最前面那一步。他還在訊息裡提到,他查到有人討論日本藤素,但越看越覺得,沒有專業人士幫他看過他的狀況,光靠網友說法根本不能當依據。
真正讓他鬆一口氣的是雅婷。週末他們去買傢俱,回程在車上,他忽然說,有件事想跟她講清楚,不是什麼大事,但他不想帶著它搬進去。他把自己的不安講了,講得斷斷續續,中間還停下來兩次。雅婷聽完沒有笑他,只說,她提那句話不是在下要求,是希望兩個人可以坦白,如果他有顧慮,就一起去看醫生或問藥師,把該確認的確認清楚,而不是各自在心裡演小劇場。她還說,她前一段婚姻最累的地方,就是什麼都靠猜。
那次之後,阿誠真的去預約了家醫科。他沒有要我陪,只說想自己去。他把平常吃的保健食品、偶爾吃的成藥,還有他查到的那些疑問,全部寫在一張紙上帶去。他說醫師沒有給他什麼神奇答案,只是幫他把問題一個一個拆開,哪些需要進一步檢查,哪些是生活作息,哪些根本不用自己嚇自己。走出診間的時候,他覺得自己不是拿到解答,而是終於知道下一步該問誰、該去哪裡問。
搬家那天我去幫忙,紙箱堆到天花板。阿誠一邊封箱一邊說,他現在還是會緊張,再婚這件事本來就沒人能不緊張,但他比較不怕了。不是因為他找到了什麼保證有效的東西,而是因為他跟雅婷把話講開了,也知道遇到不確定的健康問題,該找的是專業的人,不是深夜的搜尋結果。他把那張寫滿問題的紙摺好,放進隨身包的內袋,說要留著下次回診再問。我看著他,覺得那個蹲在行李箱前不動的人,好像真的往前走了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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